許知遠對話薇婭,知識分子與淘寶主播的尬聊

每個人都是帶著成見來看待世界的,如果你不帶成見,那麼你對世界根本就沒有看待方式。 ——許知遠

在《十三邀》的第四季第九期,許知遠採訪了一名淘寶主播——薇婭。

百度百科是這樣介紹薇婭的:全球好物推薦官,淘寶第一主播,2019年的雙十一引導成交額27個億,代表了目前淘寶直播的天花板。

許知遠對話薇婭,知識分子與淘寶主播的尬聊

許多媒體戲稱,中國的知識分子完了,他們終於選擇向流量低頭。

因為在此之前的節目中,許知遠邀請的嘉賓或者是極具代表性的演員和導演,比如徐崢、陳沖、賈樟柯,或者是文化界、商業界的巨擘,比如陳嘉映、西川、王石、汪建。

選擇一位物質符號般的淘寶女主播進行對談,確實在四季《十三邀》中前所未有。

當薇婭在直播中向觀眾介紹許知遠時,說到許知遠老師有一檔名為《十三邀》的節目,曾經採訪過李誕老師、馬東老師……

許知遠笑稱:你怎麼凈說這些沒文化的,還有很多有文化的呢。

薇婭問道:比如呢?

許知遠停頓片刻,說:比如陳嘉映老師。

薇婭笑著點了點頭但沒有就此接話。

我相信薇婭並不知道陳嘉映是誰,甚至可能連一期《十三邀》都沒有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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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更為諷刺的是,正是被許知遠稱作「沒文化」的兩次對談,卻是《十三邀》歷史上收視率最高的兩期。

在這兩場著名的對談中,許知遠的天真與馬東的老練、許知遠的嚴肅與李誕的戲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如此的強烈反差亦出現於與薇婭的對談當中,許知遠與薇婭展現出的兩種狀態涇渭分明,或者可以說,與代表了這個極度物化時代的薇婭相比,許知遠的存在顯得如此不合時宜。

在與薇婭的這場交談中,許知遠一直沉浸於極度個人的知識分子語境之中,錯位感貫穿始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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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起初的直播中,當許知遠聽到薇婭十分鐘就已經賣出6500本單向歷時,下意識地說了一句:「我操」,使薇婭及所有工作人員驚呆(這一聲粗口在正式播出的版本中被剪掉)但隨後迅速回歸到自己的狀態、回歸到那種被李誕稱為「十分不口語化」的表達方式。

薇婭:單向歷上面的代碼是什麼意思?看得我有點暈。

許知遠:暈眩是人生的本質,不用那麼清楚。

薇婭:你為什麼那麼喜歡穿人字拖?

許知遠:因為腳展現在外面,它代表了自由。

薇婭:單向歷紅色版和黑色版有什麼區別么?

許知遠:它們合在一起就是《紅與黑》嘛。

「哲學」、 「本質」、 「自由」、 「文學」……

這些可以說是陳舊、甚至陌生的概念在整場直播中顯得是如此突兀和刺耳。

每當許知遠吐出這些「抽象」的名詞時,薇婭都只是笑笑予以應對,她也許對此並非一無所知,很可能只是覺得如今談論這些概念並沒有什麼實際意義,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是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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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此談話的方式並非是許知遠在有意賣弄,這些如今看起來不合時宜的的概念卻是深深烙印在許知遠的生命當中,正如許知遠在節目中感慨道:「有許多人的喜好和特長並不是時代的精神需要。」

沒錯,許知遠正是其中之一,他的種種觀點與行徑在這個時代總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許知遠對這個被技術、速度、娛樂驅動的時代一直保持著高度的懷疑和不解,他懷疑技術進步給世界帶來的變化、他質疑某些人生必須經歷的存在、他認為這個時代正流於粗鄙化和淺薄化、他排斥那些本質上是陳舊的「新鮮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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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不滿的和憤怒的。

在與李誕的對談中,他認為「笑」在這個時代不該如此重要,被李誕反問道:笑在哪一個時代不重要?

在與馬東的對談中,他認為《奇葩說》所有討論的問題都是前人討論過的,都沒有爭辯的意義,被馬東反駁道:你就不該看這個節目。

而在與薇婭的對談中,他認為短視頻和直播並不新鮮,自己接受,但並不會去看它們,薇婭笑了一笑依然不予置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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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遠看起來似乎是矛盾的,他渴望崇高、嚮往精緻,因此他一直生活在在如此過分自洽的環境之中,沉湎、陶醉於屬於過去的經典,被洗滌過的永恆。

但他同時又具有強烈的好奇心,他一直試圖觀察、聆聽這個時代,卻又總是徒勞無功。

但事實上,他只是看似在接受新知、融入時代,其實一切都只是他為了印證自我而去做出的「否定」。

他此時是真真正正活在過去的人、活在自我的人、活在理想的人,活在「圓融」的人。

但生命中往往充滿了無常和無奈,這個世界總會惡作劇般的對你進行捉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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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東和李誕都不約而同地講過一個十分相似的「成長故事」。

李誕在廣州實習期間,終於在長隊中買到春運回家的火車票,卻在回公司的電梯中聽到兩個人的交談,其中一位對另一個人說他是跑春運口的有多火車票,你要給你留幾張。

那一刻,李誕覺得這個事情太扯了,他不再希望改變世界,好好賺錢就得了。

而馬東在初入電視行業時,於湖南台做過一檔名叫《有話好說》的時事評論節目,因為做了一期關於同性戀話題的后,被突然地停掉了。馬東說當時他很難受,但後來不會了,因為他成熟了。

同時,在馬東、李誕與許知遠的對談中,都曾聊起過關於「悲涼」的問題。

馬東自言底色悲涼,是源於兒時看《紅樓夢》的經歷,當時十分享受那種鬱結於心的、獨自悲涼的「爽」。

李誕亦然,但如今二人都不再如此,馬東明白人生不過如此,能在底色之上爽一會是一會,李誕則甚至更為激進的說不要享受憂傷,你心情不好你牛逼什麼?充分自洽人就廢了,人就是為別人而活的。

這是屬於馬東與李誕的成長故事,但對於許知遠而言,他似乎一直都沒有成長,依然還在享受著那份憂傷和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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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等待許知遠的「成長」,卻不再遙遠。

許知遠與李誕曾談及死亡的方式,許知遠說我想死在女人的身上。

作為一個公眾人物,這個回答的確是有極大危險性的,但他卻對此沒有意識到絲毫不妥,對於許知遠來說,真誠、真性才是最為重要的。

李誕隨即糾正他道:你不該使用「女人」這個詞,這樣會顯得油膩。

許知遠反問道:那又會怎樣?

李誕答道:會賺不到錢。

對於李誕的回答,可以明顯看出許知遠是不屑的,或者說對於一個知識分子而言,商業代表了某種淺薄性,為了商業而做出妥協與迎合是可恥的。

但是,在與薇婭相遇的四個月後,2019年3月8日,許知遠進行了他人生中的第二次直播,為的是「保衛獨立書店」。

疫情期間,單向街僅剩的四家實體書店只有北京朝陽大悅城店還能營業,而大悅城店的人流量只有平時的十分之一,平均每天賣出15本書,甚至不夠支付水電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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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此困境的書店並非只有單向空間一家,本就岌岌可危的獨立書店因為疫情原因進入了前所未有的寒冬,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書店幾乎在疫情期間沒有任何收入來源。

如果說可愛在性感面前一文不值的話,那麼文藝在金錢面前則不堪一擊。

許知遠自建、自守、自洽的精神殿堂在一刻突然看起來風雨飄搖。

許知遠對話薇婭,知識分子與淘寶主播的尬聊

為了自救與救人,許知遠聯合了南京先鋒書店、杭州曉風書屋、重慶精典書店、廣州1200bookshop、烏托邦書店,以及淘寶第一主播——薇婭,在淘寶直播發起【保衛獨立書店】直播企劃,為獨立書店發聲。

這次直播吸引了14.5萬觀眾來到單向空間的直播間,此次直播銷售的商品為99元的盲袋,盲袋中至少含一本書和一件文創產品。

直播期間售出盲袋8000餘份,銷售額逾70萬,但這個數額所產生的利潤,對於改變獨立書店的現狀來說仍然是杯水車薪。

直播中的許知遠滿面通紅,顯然是在醉酒的狀態,或許只有酒醉與暈眩才能掩飾他的手足無措。

當看到彈幕留言寫道:「許老師我好愛你啊!」 許知遠依然展現出他不合時宜的本色:「我對「好愛」這種事是有所懷疑的,人不該總將這類詞掛在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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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遠在妥協,也在反抗,但這也許只能是他最後的、無力的、看似體面的反抗。

到底該如何安置理想與現實的位置?到底該如何平衡文藝與世俗的衝突?審美是否有高低之別?慾望是否有高下之分?我們到底該追求什麼?意義在哪裡?永恆在哪裡?

這類問題永遠不會有正確答案。

但在如今這個時代看來,極度物化的巨大洪流已然可以將一切裹挾,即使是那些已經藏匿在角落的精神世界。

我忽然想起了《百年孤獨》那個著名的開篇,如果放在許知遠身上,我想應該是這樣:

「多年以後, 當許知遠站在巨大的吊塔面前,

一定會想起薇婭帶他去參觀冰塊融化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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