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海鉤沉丨秋瑾王廷鈞:狂風驟雨前演繹的凄美愛情

史海鉤沉丨秋瑾王廷鈞:狂風驟雨前演繹的凄美愛情

文/寧翔

秋瑾和丈夫王廷鈞是中國近代史上很有意思的一對伴侶。秋瑾聲名赫赫,一代女傑,萬世敬仰。而王廷鈞紈絝子弟,不學無術、面目可憎面目模糊。一百多年來,秋瑾丈夫以「猥瑣男」「陰暗男」的形象,灰頭土臉地蹲在歷史的角落裡,任憑世人在仰視秋瑾之餘,對王廷鈞這個「封建遺少」投來几絲輕蔑的餘光。但眾人皆知的決裂后,一次被遺忘的釋然訣別,雖然讓無數人淚目,但卻鮮少有人為王廷鈞正名。

王廷鈞在歷史上,是個異常沉默的存在。作為湖南地方豪門子弟、嶽麓書院畢業生、大清正二品官員,還是權相曾國藩的親戚,他反常地沒有留下任何詩文,連隻言片語都難以尋覓,完全是「人以妻名」。其實,他相貌清俊,溫文爾雅,有翩翩佳公子之譽,不僅如此,他還「頗有文名,最得父母的歡心」。

史海鉤沉丨秋瑾王廷鈞:狂風驟雨前演繹的凄美愛情

他們凄美的愛情無疑是一個繞不開的話題,儘管詮釋可以有多種,但最多的還是過去對王廷鈞這個男人的誤讀詆毀,而實際上,他才是長期受到命運戲弄的那個人。隔了半個世紀后,她的庶母回憶起來仍說「當時夫妻感情還好」。

01神沖老鋪子王家與曾家的關係

他們凄美的愛情故事,無疑是會繞不開湘鄉荷葉王家與曾家兩大家族曾國藩與王寶田之間的特殊關係。他們同是清晚期湖南湘鄉荷葉人。曾國藩 (1811~1872),中國近代政治家、戰略家、理學家、文學家,湘軍的創立者和統帥。王寶田 (1808~1907),辛亥革命烈士秋瑾公爺,富甲湘中的富紳。清代名臣曾國藩因長期以來,社會對其宣傳褒貶不一。而荷葉富紳王寶田又因「蒸酒磨豆腐」而興家致富成了「資本家」,王寶田孫媳秋瑾是革命者,因此文史資料存在不少失實,當然不能作為文史資料傳世,很有必要交待曾國藩與王寶田這同鄉同里兩人的特殊關係。

湘鄉荷葉神沖處兩湘兩衡(湘鄉、湘潭、衡山、衡陽)四縣交界之地。「高嵋山下是儂家」是曾國藩《歲暮雜感十首》中的詩句,說的是其家居「白玉堂」屋後山的那邊就是衡陽界,走到「白玉堂」,因看不到山那邊的情況,猶走到了天的盡頭。

王寶田家居神沖街上,稱神沖「老鋪子」,曾國藩家居「白玉堂」,兩家僅相隔三華里。白玉堂的人去往荷塘二十四都、永豐、湘鄉縣城必經「神沖老鋪子」。王家是湖南望族曾國藩的遠親,王寶田是十五派子孫,他和曾國藩的親外甥冠是同輩人,而且還是「五服」之內「堂兄」,按照這層關係,小王寶田三歲的曾國藩可稱王寶田的表叔,王黻臣則要叫曾國藩表爺爺。王寶田之孫王廷鈞,就是秋瑾的丈夫。

道光初年(1821),曾國藩還處於求學時期,王寶田已是「男子十五當門戶」一家之主,以「蒸酒磨豆腐」小本生意,走上自食其力的道路。曾國藩考中進士(1838),王寶田「三十而立」之時,繼之又業「魚鹽雜貨藥材之大宗」,以信用聞名湘鄉、湘潭、衡山、衡陽四縣數百里,大家世族均與之往來,負販者趨之若鶩。神沖老鋪子王大興,此牌號播揚遠近,識者料其必發焉,家漸豐而大興。而作為耕讀之家的曾家舉債供兄弟五個求學、借債赴京趕考,曾國藩「典衣買書」得一套《二十三史》,還從同鄉易作梅知縣處借銀100兩,經過苦讀才考中進士。

荷葉萬山叢中,竹子豐富。當時荷葉盛產竹制的土紙,曾家在道光二十八年(1848)就在湘潭開設紙行,有「前店后廠」之說,足以補貼家用,曾國藩家族是受益者。連每年產多少紙、得多少錢白紙黑字都有記載。「席其胞兄黼臣公紙業,貿遷湘潭。」大約在咸豐末年至同治初元(1861~1862)之間,神沖「老鋪子」王家也開紙行於湘潭,交易逐漸擴大。在道光末年(道光三十年1850),王寶田(42歲)與其長子黼臣(時年3歲,1847~1874)進入湘潭。

王寶田長子王黼臣,譜名榮冕,字黼臣。次子王黻臣是清末舉人(王廷鈞之父),王黻臣則是在1874年25歲時遷居湘潭。黼臣和父親王寶田一樣是個大胖子,然其志向遠大,經常說在鄉村裡不足以大富,同治十三年(1874年),乃謀遷移「金湘潭」求發展。其父王寶田仍帶次子黻臣、季子協臣管理「王大興「雜貨店、藥材舊業,所請工友多達20餘人,「王大興」招牌聲譽更起。黼臣兼任上下採辦,轉運物資,一時經濟活躍起來。王氏逐漸成巨富,黼臣實為先導。

可天不假年,黼臣英年早逝,於同治十三年(1874)歿,年僅二十七歲,其弟黻臣其長子廷鉞(王子介)過繼,接其香火。黼臣兩位妻子也是早逝。原配簡夫人,是紹興女兒,千里迢迢來了神沖。「賢而多才,事翁姑、相夫子,孝敬無違」。有吳越女兒遺風。對后嫁到神沖的秋瑾,對這位從未見過面的「伯娘」應聞「翁姑」談到過。繼配歐陽夫人,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母親優良品質都佔盡了。「王大興」真的要「大興」起來,離不開這些善良孝順的女人。《王寶田夫婦合傳》在結尾處曰:邇來女權發達,爭誇樹立,求其如太夫人相夫教子,有盛德而兼異能者,蓋鮮。是所謂巾幗偉人也。「巾幗偉人」蕭太夫人宣統三年才去世。

王家雖然大富,不論是在湘潭,還是在湘鄉荷葉神沖老鋪子都享有很好的聲譽,是個積善之家。每年捐給國家和地方的公益,以及扶貧濟困,王家人自己可能也說不清。資料顯示,光緒末年,湘潭醴陵一帶大旱,湘鄉荷葉塘神沖老鋪子王廷鈞的父親王黻臣捐巨資后,又帶動荷葉塘神沖老鋪子鄉鄰,發動社會各界捐款,賑救災民無數。更難能可貴的是,這種慈善義舉,在王家是代代相承。王廷鈞和秋瑾的兒子王沅德,在抗戰時,捐給國家的資產也不計其數,湘潭由義巷的老宅也捐給了國家。

02他們留給世人的婉約身影羨煞旁人

初春時節,此時老鋪子被連綿不斷的雨水浸泡著,滴滴答答的雨聲跌落在王家祖宅門前僅遺留的大石柱上,如細絲一般,將時間的光輪拉回到了清光緒二十二年(1896年5月17日)四月初五,這一天,湘潭由義巷4號王家大院里燈籠高懸,鑼鼓喧天,灼灼紅光將幾千平方米的庭院映照得如染在朱墨之中。門樓與客廳里,穿著長袍馬褂、辮垂腦後的來客濟濟一堂,觥斛交錯,相互寒暄。「體清腴,面皙白,有翩翩佳公子之譽」的他裹著紅色長衫新郎服,喜上眉梢,等待紅嬌娘。

紅轎之上,剛過雙十之年的她硃唇皓齒,纖腰曼妙,轉盼間雙目有神,眉宇間不失英氣。在一陣禮炮轟鳴與吆喝祝賀聲中,被攙扶著路過門前石獅,跨過木質門檻,進入五開五進的兩層磚木大院。三拜過後,獨坐在大廳右側廂房之中這個不尋常的女子,她看著紅蓋頭外光暈閃爍的紅燭,滿是憧憬。

她最初小字璇卿,是舊時女孩秀美溫雅的名字。她是官宦千金,自幼天資聰穎,才氣過人的她「幼與兄妹同讀家塾,過目成誦……」「讀書通大義, 嫻於詞令,工詩文詞,著作甚美」。她是江南女子,祖籍浙江紹興,吳儂美女的溫柔婉約天下聞名,隨便在歷史上就能可以數出無數個,如繁星點點在天空。偏偏,她這江南女子不同於其他舊時閨秀,「好劍俠傳, 習騎馬, 善飲酒」,但那時她寫的詩還是「一灣流水無情甚, 不送愁情送落紅」「窗外草如煙, 幽閨懶捲簾,都是春閨繾綣、相思離愁……這些草長鶯飛、閨怨清愁,透過歷史的雲煙去打量,不能說不動人。如果不是眼前這山河破碎,滿目瘡痍,這個女子留給世人的,大概會是她婉約的身影。

他叫王廷鈞,湖南湘鄉荷葉老鋪子人,是湘中著名富商王家之子。王家人素來好扶貧濟困,積德行善,在當地湘潭、湘鄉兩地頗具聲名。他性格很是溫和平順,熟讀四書五經,通詩詞歌賦。他7歲讀私塾,10歲就讀湘潭潭州書院(湘鄉東山),14歲考入湖南嶽麓書院就讀,17歲入駐清廷國子監大學,18歲就任清廷戶部郎中(升至四品),后官至清廷兵部侍郎。秋瑾的弟弟秋宗章曾說自己的姐夫「風度翩翩,狀貌如婦人女子」。

他們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結為伉儷。這一年,她21歲,大他兩歲。王家以迎娶她為榮,嫁入王家之後,公公送了一間當鋪給她,作為新婚禮物,這在當時的湘潭、湘鄉兩地引起轟動。從這件事里,也可以看出王家對這個新兒媳的看重。王家送予的婚房豪宅,建了五年,也不可謂不重視這兒媳婦。

他們這樣的婚姻,放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並不差,不說比翼雙飛羨煞旁人,但舉案齊眉和睦相處的根基還是有的。作為丈夫的王廷鈞,人品相貌並不俗。據王廷鈞秋瑾夫婦後來的兒女親家、同在京城為官的張翊六在《子芳(廷鈞)先生夫婦合傳》中的描述「體清腴,面皙白,有翩翩佳公子之譽。讀書善悟,不耐吟誦。作文寫大意,不喜錘鍊。」雖然跟颯爽英姿、文章風流的秋瑾相比,人長得有些奶油,學識有些粗枝大葉,但婚後王廷鈞對言行不拘一格的秋瑾極盡包容與疼愛。一開始,他們也曾有過琴瑟和鳴的恩愛時光,那時候秋瑾和丈夫公婆之間也較為和睦。後面的故事便是世人熟知的,但有些邊角隱藏在歷史中卻不曾被注意。

03他以妻子的詩名才氣和能幹理家為傲

雖然她與他結合,是在父母親友促成之下的包辦婚姻。但兩人婚後的生活,還是很幸福甜蜜的。王廷鈞其實風流倜儻,孝順父母,又是個富二代。這擱現在根本就是個優質男。雖然王廷鈞才氣不及秋瑾,但也頗有才學。

王家與許多家境尚且富裕的家庭一樣,家中長輩對子嗣寄予了極高的期待,希望他們日後能高中,此後光耀門楣。王廷鈞三兄弟自小學習儒家經典,為日後科舉做準備。

結婚之後,他一邊經營當鋪,一邊延師課讀。娶到秋瑾這樣才貌雙全的女子,王廷鈞是滿心歡喜的,對秋瑾百依百順,是個典型的耙耳朵。那時她偶爾會寫「莫重男兒薄女兒,始信英雄亦有雌」「休言女子非英物, 夜夜龍泉壁上鳴」的詩句來抒發感嘆。據友人回憶:王家的當鋪里但凡有了新鮮稀奇的物件,第一個總是拿去給秋瑾穿戴使用的。小夫妻相敬如賓,琴瑟和鳴,丈夫的體貼和關愛,讓長期跟隨家人輾轉各地的秋瑾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家庭溫暖感。王廷鈞跟著父親經營當鋪,秋瑾則吟詩放歌,讀書練武,生意忙的時候也偶爾幫一下。

他以妻子的詩名才氣和能幹理家為傲,還不無得意地對朋友們說:妻子的棋下得比自己好,常把她寫的詩詞驕傲地拿出來給朋友們欣賞。孫中山曾給秋瑾點贊:感君首贊同盟會,愧我今招俠女魂。而王廷鈞,他不是妻子朋友圈裡點贊的人,是在朋友圈裡晒圖的人。妻子抱怨說:「室因地僻知音少」,王廷鈞就努力踮腳,想達到妻子的高度;妻子煩言說:「人到無聊感慨多」,王廷鈞就努力奔跑,想跟上妻子的節拍。

史海鉤沉丨秋瑾王廷鈞:狂風驟雨前演繹的凄美愛情

王家送予的婚房在株洲大沖建了五年的豪宅「槐庭」,抬頭可見前堂門楣掛有「大夫第」匾額,系王廷鈞所題,筆跡遒勁。可見,這對伴侶經營「槐庭」的「琴瑟調和」苦心。但「槐庭」與「大夫第」顯然形成了鮮明的思想反差。

史海鉤沉丨秋瑾王廷鈞:狂風驟雨前演繹的凄美愛情

這對伴侶他們夫妻「琴瑟和鳴」,既然不能在愛國報國上相互激賞,那就在才學上有所改變。在《曾國藩的故園》中寫有秋瑾與王廷鈞初婚的佳話:秋瑾對丈夫體貼尊重的同時,鼓勵他勤奮學習,干出一番事業,並從旁加以指點。王廷鈞是慕於秋瑾才貌雙全,夫妻之間相敬如賓。「大夫第」匾額下門聯「恩被後代,澤蔭槐庭」,這是秋瑾從王姓宗祠通用對聯「三槐世澤,兩晉家聲」化用過來的,此聯上聯典出王祜,下聯指晉代「書聖」王羲之與子王獻之,並隱含清代詩人王士禎以聯釋聯的真義,「繼祖宗一脈真傳克勤克儉,教子孫兩行正路惟讀惟耕。」

王廷鈞的這份崇拜與寵愛,婚後的秋瑾,無論是住、在湘鄉荷葉神沖老鋪子,還是在湘潭十八總由義巷裡,抑或在株洲大沖新屋,她可以隨意看「新書」,練擊劍,學巫家拳,騎馬……每天的生活無非讀書吟詩,踏青賞春。在這裡她曾「玉肌花臉柳腰肢,紅妝淺黛眉」,也曾羅衫裙裾,拈花微笑,也曾相夫教子,歲月靜好。在「不惜千金買寶刀,貂裘換酒也堪豪」之前,她是這屋檐下的主婦,是一介女兒家,也曾有過貂裘嫵媚的那麼一刻……這種日子,很是愜意,想來這對伴侶他們甚至想過要就此過上一輩子的。兩人的婚後生活仍算和睦安寧,秋瑾和丈夫公婆的關係也比較和睦。他們很快便有了一個兒子。王蘊璉《回憶嬸母秋瑾》中就說,他們結婚前幾年,乘輕驅肥衣食無憂,「夫妻切磋學藝,也確琴瑟和諧」。

04他是拼了命努力追隨妻子的步伐

時代的帷幕已經拉開……一個風雷激蕩的時代,一段值得追尋的歷史,在這裡留下了深深的印記。這個有著一雙小腳的江南女子,她決定要打破這種平靜的生活狀態,包括自己,包括丈夫。她不是一個尋常女子,她希望自己的丈夫也有所進步,可能因為她太有才的緣故吧!誰都沒想到,一個折騰的機會悄然到來。

清廷昏庸腐朽國庫虧空,一般富家子弟,多捐部曹而坐食此息,王廷鈞當然不能例外,秋瑾意殊不屑,然此類京官如習舉業,仍可以附監生資格,赴順天鄉闈,取科第顯達。」王廷鈞乃憑家資捐納進入仕途。遠親陶在東回憶,來京后,逢西學盛行,亦附會風氣而習洋文,但其人的無才學盡可斷言。王廷鈞為人美丰儀,翩翩濁世佳公子也,顧幼年失學,此途絕望,此為女士最痛心之事。財大氣粗的王父王黻臣決定花巨款為廷鉞、廷鈞兩個兒子捐京官。丈夫當官了,夫榮妻貴,換做一般的女人,做夢都能笑出聲來,可在秋瑾眼裡,這樣的男人是最無能的,最不堪的。在丈夫大宴賓朋的時候,她當場作詩「多少賢才成底事,黃金便可廣招徠。」 此亦為重要原因。

1900年春節后,秋瑾和兒子隨同夫君王廷鈞,當差楚五、使女香蓮,雇船從湘潭沿湘江一路北上赴京候選。王家親戚後來回憶說,王廷鈞當官的目的是「以報效秦晉」,是在被秋瑾多次教育要上進之後,為了討老婆歡心而加入了「公務員」行列。

秋瑾沉浸在初來乍到京城的喜悅之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花。這年秋冬之際,王廷鈞發表為「江蘇候補道」,不過遺憾的是,這時,王廷鈞母親屈氏得病,催兒子南歸。再加之,當時正值義和團運動失敗之後,如火如荼的義和團運動爆發,八國聯軍入北京燒殺搶掠,蹂躪踐踏,滿目瘡痍,連老佛爺也倉惶出逃,腐朽的滿清政府與列強簽訂無數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古老的華夏大地淪為任人宰割的羔羊。秋瑾目睹生民塗炭,時局艱危,憂心如焚,遂寫下《杞人憂》,抒發她悲憤的心情:幽燕烽火幾時收,聞道中洋戰未休。膝室空懷憂國恨,誰將巾幗易兜鍪。

一家人只能無奈地回到老家湘鄉荷葉神沖老鋪子。夫婦倆閑了下來,乾脆宅家生孩子。她在湘鄉荷葉神沖老鋪子時,常與曾國藩的堂弟媳唐群英、曾國藩的侄女婿葛葆吾之女葛健豪往來。她們三人詩歌酬答,縱論天下,豪氣衝天,時有「瀟湘三女傑」之稱。

1901年,清政府與帝國主義國家簽訂《辛丑條約》以後,大開捐官之例。 4月,在春光明媚、生機盎然的環境中,在這身懷有孕的日子裡,捎來捐官有了眉目的信函。這一年,秋瑾又給王廷鈞生下了女兒王燦芝。

1901年9月25日,女兒剛滿月的秋冬之際,王廷鈞接到京電,實授江蘇兵備道,於是秋瑾便攜帶著嬰兒連同婢僕再次雇船進京。不巧的是,還不到兩個月,秋瑾娘家遭受了變故。11月26日秋壽南逝世於桂陽知州任上,享年52歲。父親去世,哥哥秋宗章沒個穩定職業。秋瑾想把娘家一大家子從紹興接到湖南生活,王廷鈞接納了妻子一家。為支持秋家有所生計,他又拿出錢,與大舅子合夥開了個錢莊,讓他全權管理。可惜這大舅子不是經商的料,不到一年,就把錢莊開倒閉了。一家人又回到了紹興,虧空由王廷鈞承擔。

秋瑾讓他「賑款議敘工部主事」,他也言聽計從。1903年(光緒二十九年)1月,王廷鈞加四級,旋升工部郎中,賞給二品頂戴,誥授榮祿大夫,相當於工業部的司級幹部,加上秋瑾的誥封「恭人」。

同年2月底,王廷鈞第二次攜妻子兒女進京任職。可秋瑾非要從湘潭繞道紹興看望母親(那時娘家一大家子剛從湘潭返回紹興才兩個多月)。好吧,秋瑾隨同夫君王廷鈞,以及婆母屈氏帶子沅德、女兒桂芬,隨帶當差楚五、使女香蓮,雇船從湘潭往東到浙江,再從浙江北上京城,繞了個大三角。夫婦倆坐的是馬車,路上走了半個多月。一個動動嘴,一個跑斷腿。王廷鈞挈婦將雛(懷裡一歲多的女兒),一路奔波勞頓。

而秋瑾路上偶遇了一個沒了路費的大媽,自做主張很慷慨地送了她銀兩。後來這名叫琴文的大媽表示感謝,秋瑾說:區區小事,何須掛齒。可見,秋瑾是他的女神,她在夫家的地位是說一不二的。當然,她本身也是一個非常有魄力的人。

1903年,等待京城的局勢逐漸平定下來,王廷鈞第二次帶著妻子秋瑾來到京城,回任原職。初到北京,人生地不熟,宅家、蟄居、養兒、育女給夫妻二人關係增添新鮮感,兩人在京城這座已經被洋務文化渲染濃重的地方開了眼界,甚至聘請了家庭教師一起學習洋文。王廷鈞拼了命努力追隨妻子的步伐,秋瑾和妹妹的通信中還特意露了一句「夫婿近來習洋文」,這「夫婿」二字,便將她對自己丈夫的溫情脈脈表現得淋漓盡致。這顯然是妻子最在意的事,是對他的溫馨點贊。他不是很喜歡讀書求功名。但為了妻子他是很拼的,他古文都不想好好學,可為了妻子,他竟然努力學英文。可見,他們的關係仍算是溫馨和諧。

05他聽到留學生盛讚秋瑾高興得滿臉放光

史海鉤沉丨秋瑾王廷鈞:狂風驟雨前演繹的凄美愛情

這一年,又親歷庚子之亂,秋瑾隨他同游北京,目睹外國侵略軍的野蠻暴行,清朝政府的昏庸腐朽,山河破碎,百姓苦不堪言,而統治者仍花天酒地,憂憤填胸,決然以救國為己任。中秋夜寫下《滿江紅》這首詞,寄託她的苦悶彷徨和雄心壯志:小住京華,早又是,中秋佳節…….身不得,男兒列。心卻比,男兒烈!東侵憂未已,西望計如何?秋瑾把目光投向外部的世界。她已不再嘆息紅顏薄命而自甘生命的枯萎。

這次北京成了改變她人生的地方,搬至椿樹南半截衚衕后,秋瑾與新潮女士吳芝瑛義結金蘭。在吳芝瑛的引領下,秋瑾結識了京師大學堂日本籍總教習的夫人服部繁子。服部繁子力主的男女平權和女學思想是秋瑾女權思想的萌芽,對秋瑾的人生影響至深。在給妹妹的信中,秋瑾說:「任公主編《新民叢報》,一反已往腐儒之氣」「此間女胞,無不以一讀為快,蓋為吾女界楷模也。」她日後的行事言論,都有此間所讀書報的影響。

不過,對秋瑾影響最大的還是安徽桐城才女吳芝瑛。對於秋瑾來說,遇見吳芝瑛幾乎等於遇見另一個自己,或者說遇見了最真實的自己。吳芝瑛的丈夫廉泉曾在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參與康有為的「公車上書」,時為戶部郎中,與王廷鈞同朝為官。吳芝瑛是個不畏強權,思想獨立,敢於在慈禧面前評論《辛丑條約》。秋瑾與吳芝瑛意氣相投,結為金蘭之好。1904年2月兩人訂交《蘭譜》上寫道「跨馬擔簦,乘車戴笠,貴賤不渝,始終如一」。三年後,那場腥風血雨,你可知道廉泉芝瑛夫婦怎麼做?這是后話。

王廷鈞在官場混得不錯,1904年這年,他通過繼續捐錢,得加四級,旋升工部郎中,賞給二品頂戴,誥授榮祿大夫。秋瑾也被誥封為「恭人」。她打小「經濟優裕,散養放養」,她就和別的女子不一樣,當別的女子拿著繡花針愛不釋手的時候,她心心念念的卻是《芝龕記》里花木蘭、秦良玉這些女中豪傑的故事,所以秋瑾蔑視封建禮法、外向奔放,快意恩仇。

隨丈夫居北京宣武門外椿樹衚衕,秋瑾絲毫不符合官宦女眷典雅莊重,笑不露齒,行不動裙的標準。當時大宅門裡的名門閨秀都是在家中聽「堂會」,不會拋頭露面去戲園子,戲園子也不賣「女客」票。可是,王廷鈞對妻子的這份崇拜與寵愛,讓她常常「首髻而足靴,青布之袍,略無脂粉,雇乘街車,跨車轅坐,與車夫並,手一卷書」堂而皇之地坐著西式馬車去聽戲,開創了上流社會女性進園子的先河。

但秋瑾並不開心。到北京后,小夫妻倆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磕磕碰碰總是會有的。王廷鈞被一班朋友們帶著,有時竟徹夜不歸,時常醉卧不醒,甚至卧倒在酒瓮的旁邊感到失望。她百無聊賴,便女扮男裝到戲園看戲,開始喜歡著男裝。令王廷鈞成為京城笑柄,王廷鈞對此大為不滿,認為秋瑾一個婦道人家,拋頭露面,有辱家風,兩人不免吵鬧爭執,秋瑾一怒「出居泰順客棧」。她寫給娘家大哥秋譽章的信里說「我在王家就和奴僕一樣。」他再三求人從中調解,又派大批僕役幾次三番,花言巧語前去勸說,最終還是王廷鈞為愛乖乖地服軟。按服部繁子的說法,她不喜歡、甚至「厭倦」了王廷鈞的溫文善良,不滿足「太和睦了」的家庭氛圍。但她卻又找不到反抗家庭的理由,於是,「我希望我丈夫強暴一些,強暴地壓迫我,這樣我才能鼓起勇氣來和男人抗爭。」此時,王廷鈞與妻子的性別角色幾乎倒置了。

王廷鈞作為丈夫「好」的另一面,更直接的證據,來自當時京師大學堂日籍教師服部宇之吉博士的妻子服部繁子的講述。服部繁子與秋瑾是多年好友,更與王廷鈞多有接觸,可能是唯一一位對他們夫妻兩人都熟悉的親歷者。在秋瑾捨生取義約14年後,她深情寫出《回憶秋瑾女士》,與秋瑾「丈夫反覆阻擾之說」大相徑庭。

在服部繁子的回憶文章中,秋瑾的丈夫溫文善良,也支持秋瑾赴日留學。服部繁子回憶說,她與秋瑾夫婦見面時,秋瑾著男裝、顯異類,開始甚至還弄不清她的性別,以為是「一位俊俏的男子」,一副「名士派頭」。而王廷鈞給她的第一印象是很年輕、白臉皮,「一看就是可憐巴巴、溫順的青年」,第二印象還是那樣「一見面還是那麼靦靦腆腆的,有話想講,又吞吞吐吐地講不出來。」 與秋瑾的描述迥然不同。

對秋瑾家庭的回憶,服部繁子說:「秋瑾興緻勃勃地給我談起她的家庭。原來,她丈夫也是個南方富戶,比秋瑾小兩歲。她們有兩個孩子,都才四、五歲。小丈夫溫文善良,對秋瑾的意志和行動一點也不加約束,秋瑾自由得很。」甚至說過「我的家庭太和睦了」云云,實在出人意料。許是「交淺忌言深」之故?兩人的關係其實一直也都還算和睦。

服部繁子曾對秋瑾說:「在你家裡你是男的,你丈夫是女的,你是你們家庭中的女王,不,是女神。中國有句話叫『怕老婆』,就是說在家裡有威嚴的女神。你便是女神的典範,你丈夫是女神的崇拜者。」

某種程度上,秋瑾也算得償所願,她渴望像男人一樣,跳出女性狹小的空間,謀大事置生死於不顧,她的方式,就是她對日本人服部繁子所言「不過,夫人,我不甘心無所事事地活著,我一定要勝過男人。」「這並不是我個人的事,是為天下女子,我要讓男子屈服。我要做男人也做不到的事情。」

後來服部繁子回北京,秋瑾為她送行,二人依依惜別,還流下了眼淚。當繁子問她有什麼話要帶給丈夫時,她抬頭望著窗外斬釘截鐵地說:「沒有……」這是服部繁子的印象。

06他不想她下洋還是盡量給她打一隻小船

秋瑾寫的自傳體彈詞小說《精衛石》中,女主的丈夫叫苟材,女主的公公叫苟無義。對於狗才般的丈夫,自然要遠遠唾之棄之,她對自由與未知有著無限的熱愛,她要奔向遠方,她要如風一般飄揚,「世界辣么大,我要去看看!」

1904年夏初,經過長期的思想鬥爭,又加以京師大學堂日籍教授服部博士之妻極力稱道日本女學之發達,秋瑾就決計東渡留學。作為丈夫的王廷鈞,起初一聽,差點崩潰,可他嘴笨說不出理由,也自知拗不過強悍的老婆,最終他還是乖乖讓步。想想就是在今天,恐怕也沒有哪個男人能同意自己的妻子丟下3歲的孩子不管不問,為了干「違法」的事出國「留學」,要他慨然應允,才稱得上是咄咄怪事。

但他也知道秋瑾歷來「說一不二」,為了博得秋瑾的歡心,先是給秋瑾買昂貴的銀狐大衣,因為秋瑾酷愛京劇,他還特意租了一輛車方便看戲,又買了不少秋瑾喜愛的書畫,還抽出時間來陪秋瑾逛街,甚至為了跟秋瑾拉近距離,他還研習過日語。但是這一切都挽留不住秋瑾的心。而到最後,見秋瑾決心已定,這個男人只好因愛而遷就。你要上房揭瓦?好吧,我不希望你上房,可我還是努力遞給你一把梯子;你要下洋捉妖?好吧,我不想你下洋,可我還是盡量給你打一隻小船。我幫你,也就只能幫到這了。

這個男人因對妻子出遠門不放心,他甚至還反而專門找過秋瑾去日本留學的服部繁子。王廷鈞屢次找人幫忙,不是別人,還是那位好友日本人服部繁子女士。服部繁子回憶,1904年,秋瑾想跟她去日本留學,但她擔心秋瑾思想太激進,不太想帶她去。猶豫中,王廷鈞登門拜訪來了。她以為王廷鈞肯定是要阻撓妻子去留學。沒想到這溫順軟弱的男人「惶恐而又害羞」地對服部繁子說:「假如您不肯帶她去,我妻將不知如何苦我呢。儘管我們有兩個孩子,我還是請求您帶她去吧!留學也好,觀光也好,任她去吧。……在日本我還有三、四個朋友,可以托他們照顧,不會給夫人添麻煩的。」

這句「我妻將不知如何苦我呢」,傾盡了夫妻間的奇怪關係,也直言了王廷鈞作為小丈夫的可憐處境。王廷鈞對妻子有細緻的真愛和體貼,也有複雜的「理解」與「支持」,只是他這種「理解」,這種「支持」,實在是出於無奈,他知道胳膊扭不過大腿。當王廷鈞請求她答應帶秋瑾到日本去留學時,言辭之懇切,讓服部繁子甚至覺得,「我若拒絕了他,他就會受到家庭女神的懲罰,那實在可憐!」於是同意了他的請求。但她轉身向秋瑾提出要求,在日本期間應約束言行。秋瑾表示接受。

臨行時最後一刻的場景,服部繁子詳細記述。「而為約請時任《大公報》編輯的女界名人呂碧城一同赴日留學……其夫王廷鈞及秦○○偕來,留午飯。」因秋留宿,王先歸,可見王廷鈞此行專為護送秋瑾往天津而來。回京時,秋瑾系與傅增湘同伴,則去程原可託付秦某。而王之陪同,於禮儀,於表現夫妻關係,均甚周到。秋呂二人,津門相會,談詩作詞,寢夜不眠,不足四天,即成閨蜜,遂訂文字之交,成就一段「雙俠」傳奇。

服部繁子最後一次見到王廷鈞是在北京永定門火車站,送秋瑾乘火車去天津,再乘船到日本。1904年7月3日,那天,臨行時,在北京永定門火車站,她看到王廷鈞帶著一雙小兒女早早來送行,服部繁子的回憶錄中寫道,「他面帶幾分憂鬱,辮髮被風吹亂了,自己好像也沒覺察到。他對著馬上要出發上路的妻子囑咐道:路上一定多加小心呀,到了那邊后馬上來信呀等等,反覆地說著臨別之際的叮囑話,很像一個模範丈夫。」看著更讓人痛心。此時妻子表情一定是木然的。列車開動,他「抱起男孩向車中招手」,兩個孩子眼巴巴地望著忍心離去的母親。表現得完全「像一個模範丈夫」。

他希望現世安穩,歲月靜好。王廷鈞木訥,只感知妻子狠心,卻不知這是妻子精神「棄絕」的開始。在後世評說里,輿論總是偏向秋瑾的,而王廷鈞則以一個家暴且封建的形象出現,可真的細讀史書,就婚姻關係來說,王廷鈞其實沒有犯太大的錯。只能說秋瑾不是一般的女子,而王廷鈞卻如那個時代大多數男子一樣,平凡而普通。

07他們的故事熟知的不是最終的結局

史海鉤沉丨秋瑾王廷鈞:狂風驟雨前演繹的凄美愛情

走出朱閣綺戶,行走於風雨的秋瑾,生命的河流更為開闊坦蕩。在京城,她遇到了徐自華、徐小淑這些貴賤不渝、惺惺相惜的女性知己。1904年7月3日,秋瑾隨服部繁子到日本留學,也結交了徐錫麟、吳樾、陳天華這樣把自身生命之火燃燒著當炸彈投向沒落王朝的革命者。她廣交楊昌濟、魯迅、陶成章、黃興、宋教仁等志士仁人,得到孫中山先生的高度賞識和諄諄教導。1905年,秋瑾歸國會晤了蔡元培、徐錫麟,並加入了光復會,后加入同盟會等六個會黨及革命組織,其熱情和精力,為大部分男子所不及。

她化蛹為蝶,她把國際紅十字會引入中國、她是把護士(看護婦)這一職業大力推介給國內婦女的第一人。留學日本,本已是課業繁重,她竟然選修了看護學和臨床護理。不顧自己還沒有精通日文,就把厚厚的日文版《看護學教程》啃下譯成了中文,這是她專為中國女性量身定做拳拳心血之作。

毫無疑問,王廷鈞是愛秋瑾的,但他又恨她是自己無法理解的新女性。他天真地以為切斷一切經濟和全部聯繫,無以生計的妻子就會很快回到他的身邊。那時關山遠隔,通信斷絕,她誤以為「一年之久,未通一函」,誤信「聞早娶新婦矣」,他早已絕情另娶,對他也由不滿轉為痛恨,在給哥哥秋譽章的信中「即妹之珠帽及珠花,亦為彼纂(篡)取,此等人豈可以人格待之哉?彼以待妹為無物,妹此等景況,尚思截取此銀及物,是欲絕我命也。」。

事實上,在妻子變賣珠寶籌集東渡留學費用時,悄悄地藏起來,是為了阻撓她,他單純地以為妻子決然東渡留學是在置氣讓他後悔。卻不想妻子更加毅然決然。你可以偷走我的錢財,但你偷不走我那顆救國的心。後來在朋友的資助下,在1904年4月,就是在日俄戰爭爆發之後沒多久,秋瑾隻身東渡日本,邁出了她人生關鍵的一步。

面對妻子信中接連所提離婚要求,他卻置之不理,又悄悄寄信給岳母打探她的近況。他深感時代驟變,不甘落伍,也曾學習洋文。當他聽到「海歸」留學生盛讚秋瑾的詩名,便高興得滿臉放光,深以為傲。他是愛秋瑾的,他深知這一點,卻一直沉默不語,繼續做著一個丈夫該做的事,維持著家庭的和睦。或許有人會說,假如王廷鈞能毅然投身革命洪流,和妻子比翼齊飛,也許就能成就美好的婚姻。而他真這麼做了,他就不是王廷鈞,而是譚嗣同。

他希望現世安穩,歲月靜好。他只是溫順平和想要安穩生活的普通丈夫,他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安穩的家庭,兒女繞膝,和一個相濡以沫的妻子。她卻是寫出「不惜千金買寶刀,貂裘換酒也堪豪」的女俠。他若娶的不是秋瑾這種世間少有的俠女奇才,或許他這輩子會幸福得多。他詩酒自適,可沒有拯民救國的襟懷;他熱衷仕途,可也從沒幹過出賣良知之事。在妻子東渡留學后,不久,在她的感召下,他也對「大清」不抱希望,毅然辭去京官,卸載遠大前程,帶著孩子回到家鄉過起了「隱居」生活,只「期望妻子早日還鄉」。這是歷史上人們所熟知的他們的愛情故事部分,卻並不是故事最終的結局。

08他們臨別之語是少有的溫情懷念

她開始尋找「拼將十萬頭顱血,須把乾坤力挽回」比兒女情長更大的愛,然而,她最放不下的是他,她要想方設法保護家庭,最好辦法就是製造矛盾,斷絕來往,全面「決裂」。

1907年春,秋瑾回湖南湘潭、湘鄉一帶暗中聯絡革命黨為「光復軍」籌餉。順便又回到荷葉老鋪子婆家看望兒女,向婆家索銀辦大通學堂,並和家人訣別,聲明脫離家庭關係。

那次回鄉,她與他訣別,卻不是像之前所說「此無信義者有污英雄獨立之精神」。與王家熟稔的譚日峰,1935年出版《湘鄉史地常識》一書,就清楚道出另一種「難言之隱」:當日,秋瑾抱定「亡秦之志」時,早無貪生之念,但「恐株連家庭,故有脫離家庭之舉,乃藉以掩人耳目而」,認為婚姻家變是故意掩人耳目,好不連累。晚清不少仁人志士,確實很多這樣操作。這樣一位智仁兼備的女子,歷史上能找出幾個呢?

當時在長沙接待她的朋友王時澤回憶道:「……其實是秋瑾「自立志革命后,恐株連家庭,故有脫離家庭之舉,乃藉以掩人耳目。……王廷鈞的父親拿出一筆錢來送給秋瑾。」但是心懷天下的秋瑾,面對當時滿清政府的黑暗並不妥協,積極投身革命。這也有了幾天之後,秋瑾改男裝借帶兩歲女兒出門看戲之機,悄悄地將一張給夫婿的紙條「我已以身許國,今後難再聚首,君可另擇佳偶,以為內助。」留在女兒的衣服口袋后,將女兒留在現在望衡亭處的戲台便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在其弟秋宗章《六六私乘》中記載,「迨光復會組織成立,籌餉購械,難以為繼。……先大姊目擊心傷。……專赴湘潭,孓身至王宅,時子芳宦京未返,君舅健在,談及,悉姊近況,即畀數千金。」在當時,這數千金絕非小數字,用途又是反抗朝廷,若非王家厚待秋瑾,夫家怎能在這時候這樣支持她投身無悔的革命。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見。那次見面的細節已經不得而知,但她知曉王廷鈞並未另娶,甚至可能釋然了他當年的所作所為,這最後的臨別之語是少有的溫情懷念。

09他們凄美的愛情故事淹沒在歷史洪流里

史海鉤沉丨秋瑾王廷鈞:狂風驟雨前演繹的凄美愛情

半年後,1907年7月15日破曉,紹興城翳雲蔽天,陰風刺骨,就在通衢大道上的古軒亭口,秋瑾以謀反罪被斬首,年32歲。

她死了。為了她心目中的理想和大義而身首異處。有人目睹過那殘忍的行刑現場――從人群的縫隙里看過去,有一個女子躺在血地里,人顯得很瘦小。

她的一生,除了生育了兩個孩子,她幾乎是按一個男人的生活方式在活著。有人會認為,死最終是成全了她。可是,世人竟然只感到悲涼。刀和酒,其實原本就不是屬於女人的東西。而她佩倭刀善豪飲,身著男裝改名競雄,也許,她的理想就是男人的理想。而歷史,依然是男人書寫的歷史。

此時的王廷鈞,尚遠在湖南鄉下「隱居」,聽聞噩耗時,他到底是何心情,早已無人知曉了。只知道他遭大故,奉湯藥數月,哀傷過度,體漸消瘦……病延兩載,遂不起。

1908年,秋瑾墓地被清廷平掉。王廷鈞以兒子王沅德的名義,將她靈櫬運回湖南湘潭昭山,暫厝於王氏祖墳。按照過去的風俗,在外面非正常死亡的人,是不能安葬在祖墳的,更何況她是遠近聞名的革命黨人。他此舉冒著極大的風險,也證明了他對秋瑾依然有很深的感情。

1909年,王廷鈞黯然去世,走完了多情又悲苦的短暫一生,他在人世間甚至沒有留下一張照片。據說,他最後的遺言是,「我死後,請把我和我妻子葬在一起」…….在這個世上,他與秋瑾一樣,只活了32年,他與愛妻會在九泉之下相遇嗎?

他們的結合雖然不是基於愛情,但是他們有了他們的愛情,那是明明白白的。他曾頻於應酬,也陪人流連過柳巷花街,可也極少出格,不過是舊時官場中人的常態;在一般人也斷然做不出來的拋下家庭飄然遠去,不惜常年與他和孩子分離,遠赴東洋舉義旗,他也沒有任何怨言。為了保護家庭她不惜製造矛盾、斷絕來往,甚至全面「決裂」,他卻堅持不肯放棄這段婚姻,也一直沒有納妾。「苟材」的岳父(秋瑾父)都納了妾,給秋瑾生了個弟弟,可面對「作女」妻,「苟材」自始至終沒有納妾,沒有理直氣壯地重新開始人生第二個春天。

平實地講,王廷鈞所言所行,大體就是俗世中普通丈夫所為,說不上哪裡好,又看不到哪裡太不堪,但也能有一個平凡人的善良和深情。如果說秋瑾是傳奇,那麼王廷鈞就是傳奇背後一個默默的影子。只是遲來的釋然理解后,便成永訣。只是他們凄美的愛情故事,都被淹沒在歷史洪流里。故事裡,他有無奈心酸,他也是一往情深的,他和家人是她始終的牽挂……無一不打動人心。

如今,北京宣武門外的椿樹衚衕,車水馬龍,燈火闌珊,他們當年告別江南走出家門落腳的地方已是一片人間繁華,找不出「昨夜風風雨雨秋,秋霜秋露盡含愁」的鴻泥飛爪。在飄搖的秋風秋雨中挺身而起的秋瑾,超越了性別,超越了時代,超越了千年哀愁,成為中國近代史地平線上昂揚升起的一輪奪目霞光。秋瑾這個奇女子,在時光的源頭淺笑如初,儼然一座歷史的豐碑,將紅塵往事都凝成了萬古傳奇。

(作者系株洲市蘆淞區建寧街道黨工委委員、組織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