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沖演義》附錄:禹王山七十年祭(作者 楊永明)

《張沖演義》附錄:禹王山七十年祭(作者 楊永明)

在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哪一座山會像禹王山那樣令雲南人永遠地耿耿於懷,永遠地魂牽夢繞,因為那裡永遠沉埋著兩萬為共和國戰死的六十軍將士。他們是滇雲母親用洋芋和蕎粑粑養大的,他們是紅土高坡上長大的放牛娃。

任你翻開每一本縣誌,每一本縣誌里都長著禹王山;任你訪遍每一個民族,每一個民族的心裡都裝著禹王山;任你拍遍每一個山峰,每一個山峰都會侃禹王山的故事。

六十軍用鮮血染紅了禹王山,禹王山被六十軍染成了雲南紅。禹王山是雲南紅土高原滴下的一滴殷紅的血!

為完成一個莊嚴而神聖的使命――把長篇歷史小說《綠林中將》改編為電視連續劇《張沖》,2007年9月8日,我登上了一輩子魂牽夢繞的禹王山。

民族精英

1937年7月7日,日本帝國主義發動了全面的侵華戰爭。8月8日,雲南省主席龍雲飛赴南京參加國防會議,慷慨表態:「置此國難當頭之日,我們雲南1300萬民眾, 堅決擁護中央抗戰大計,傾全滇之精神物質力量,貢獻民族,準備為祖國而犧牲。為此,我們雲南決定出兵20萬(最後是37萬)參加抗戰,首批當以現有部隊改編為一個軍,供中央之調遣。」蔣介石當即決定,將首批參戰滇軍命名為國民革命軍第六十軍。

在雲南人民愛國熱情的推動下,六十軍的組建僅用了28天。軍長為盧漢,轄3師6 旅12團36營108連和軍直屬隊計四萬人眾,182師師長安恩溥,183師師長高蔭槐,184 師師長張沖。10月12日,在紀念雲南辛亥革命重九起義26周年的重陽節這一天,六十軍在昆明舉行了重大閱兵式,最先向高原父老鄉親展示了整編后的威武形象。隨後便在昆明巫家壩舉行了誓師大會,龍雲代表全省民眾致祝詞;盧漢軍長帶領全體官兵莊嚴宣誓;雲南各族各界人民向六十軍獻旗。在場民眾不斷高呼:「盧軍長,打!三師長,殺!殺!殺!誓滅倭寇,保衛中華!」當日,在颯爽的秋聲中,六十軍告別春城,告別高原父老,雄赳赳、氣昂昂,奔向烽火連天的抗日戰場。

40餘天,六十軍步行到達長沙,隨後又乘車駐防九江、南昌,作保衛馬當要塞的預備隊。之後,六十軍又奉命保衛南京,途中,南京失陷,又奉命返回武昌待命。在從武昌移防孝感、花園、武勝關途中,六十軍完成了一項令中國最高軍事當局最滿意的特殊使命――武漢大閱兵。與日開戰,剛剛半年時間,北平、天津、上海、杭州相繼失陷,特別是南京失陷後日軍的大屠殺給國人帶來的血雨腥風,形成恐怖的烏雲, 籠罩在臨時都城武漢的上空。1937年最後一天,當異常苦惱的蔣介石得知六十軍無論軍事素質、武器裝備、戰鬥風貌均冠於全國時,便毅然決定:1938年新年的鐘聲由六十軍武漢大閱兵來敲響。

1938年元月1日,新年的鐘聲剛剛敲響十點,漢江大道南盡頭,昂然一陣春雷滾動,隨後便傳來如龍吟、似虎嘯的口號聲:「誓滅倭寇,踏平三島!」「奮我軍威, 振我國威!」「雲南六十軍,誓衛大中華!」緊接著,一支排成九列縱隊,軍容肅整、步伐矯健、武器精良的隊伍威武雄壯地開過來了。最前面是軍直屬隊,其後是182 師、183師、184師。軍旗獵獵、槍炮森森、戰馬蕭蕭、兵車轔轔……

武漢三鎮, 萬人空巷, 這支精神煥發、氣貫長虹的高原勁旅振奮了所有的觀眾,人們紛紛讚歎起來:「想不到在偏僻的雲南,竟然訓練出這樣一支如龍似虎的軍隊!」「聽說像這樣的部隊,雲南還有20萬。」「全國的軍隊都像這樣,中國有救了!」閱兵大樓陽台上,德國軍事顧問對蔣介石說:「六十軍是中國目前最精銳、最有戰鬥力的部隊了,我看我國的部隊也不過如此,像這樣的部隊,中國還有多少?」 蔣介石略作估計,大聲地說:「至少還有30個軍!」軍委會政治部副部長周恩來激動地對郭沫若說:「六十軍能有一支軍歌配起來,就更攢勁了!」郭沫若馬上轉頭對任光、安娥、冼星海說:「你們這些詩人、作曲家,能不能為他們作上一首?」任光、安娥說:「沒問題,廳長!」冼星海說:「不但為他們作,還要包教包會呢。」

1938年春,蘇北重鎮徐州,戰雲密布、電閃雷鳴。由於山東省主席韓復榘輕棄黃河、泰山防線,不到20天時間,大半個山東落入敵手。中國軍隊不戰而逃,使敵人變得格外驕狂。3月下旬,日寇礬谷第十師團2萬餘人孤軍深入,直犯徐州門戶台兒庄, 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及時組織了徐州第一階段會戰――台兒庄保衛戰。經過無數次的反覆爭奪,經過半個月的血戰,我軍殲敵一萬,殘敵退回北線,固守嶧縣待援。

捷報傳開,中國處於前所未有的節日狂歡中。

然而,礬谷師團的失利,並未改變敵人奪取戰略要地徐州的決心。隨後便調集了板垣第五師團、土肥原師團及山下、油井等約20萬眾,與前敵會合,依然採取重點突破、全面壓迫戰術惡狠狠撲向徐州。台兒庄初戰的勝利,無異於給蔣介石注入了一劑興奮劑,認為與敵決戰的階段已經到來,於是便調集了東北軍、西北軍、川軍、桂軍、黔軍、中央軍約60萬眾,準備與敵決戰於徐州北線。戰線西起微山湖,東至郯城,綿延300餘里。蔣介石聲稱:「此役,就是敵人的最後掙扎。」由此可知,徐州會戰第二階段之規模與激烈比第一階段不知大了多少倍。

國之殤

負責中央突破的是板垣、礬谷兩個甲等機械化師團五萬人。4月中旬,兩師團已壓向台兒庄東北之四戶鎮、小良壁、蘭城店。這一線守軍湯恩伯、孫連仲向李宗仁頻頻告急。李宗仁則向蔣介石告急,請求調六十軍馳援台兒庄。4月21日,六十軍抵達徐州站,軍長盧漢卻因被招到軍委會和蔣介石面談而未和自己的部隊在一起。車剛停穩, 184師師長張沖便跳下車,急匆匆向站西的第五戰區司令部走去。

在此之前,對於六十軍的安排,司令長官李宗仁與第五戰區參贊軍務的國民黨副總參謀長白崇禧曾發生過一場小小的爭執。李宗仁原計劃按照統帥部的意見,將六十軍作第二線機動部隊使用。白崇禧認為,蔣介石明著採納劉斐機動防禦、運動制敵方針,實際上仍不放過一城一地的得失,和日本人打的還是一場陣地戰,所以,六十軍還應填到前線去。李宗仁認為,戰場瞬息萬變,司令部身邊也應有一定的機動兵力, 以便應急,前線哪一家都在喊著要人,都想把戰線推給別人,特別是中央軍湯恩伯鬧得最凶,一再威脅要為委座負責。白崇禧認為,我們不是請六十軍來做保鏢的,滇軍乃虎狼之師,難道你忘了滇軍兩次打廣西之事么?是龍是虎?還是讓他們到前線去檢驗檢驗!李宗仁認為,置此國難當頭之際,應以民族大義為重,正因為滇軍打廣西之事,我才不願背上公報私仇之嫌,當然六十軍我肯定會讓他們上去的。此時,台兒庄前線又傳來湯恩伯的告急電話:「李長官,我的正面就壓了礬谷、板垣五六萬人,我的警衛部隊也填上去了,六十軍都來了,你還敢推說無兵可派么?到時我的將士全打光了,被敵人沖開缺口影響會戰,向委座請罪的可不是我湯恩伯喲!」說完便啪地板下話筒。看著猶豫不決的李宗仁,白崇禧又點化似地說:「德鄰,戰場險惡,你是戰區司令長官,你得自己為自己負責!湯恩伯是委員長的愛將,什麼非分之事不敢做?到時往你身上一推,你生十張嘴也說不清,還是讓六十軍上去吧!」李宗仁終於下了決心:「這樣,也不能光便宜了湯恩伯這傢伙,讓六十軍接第二集團軍孫連仲部于學忠51軍和湯恩伯各一部分防地,並把六十軍劃歸孫連仲指揮!」白崇禧陰陰一笑:

「好!魯南平原上將演出古今戰史上一台最精彩的好戲!」因此,六十軍剛到徐州, 便受命直開前線。

張沖急匆匆走進司令部,李宗仁講了一通為民族大義盡棄前嫌的話,張沖深感佩服。李宗仁還簡單地把台兒庄敵我態勢及六十軍集結地作了交待,並指示道:你們務於24日前在陳瓦房、五聖堂、辛庄、戴庄一線集結完畢,以便向湯、於兩軍接防。當張沖追問前線具體戰況時,李宗仁閃爍其詞:「前幾天有些吃緊,現在……」「現在已趨緩和」。白崇禧搶過話來說:「具體情況等盧漢軍長到來時又說!」

張沖頓感不妙,其間很可能包藏著禍心――軍閥混戰時的仇恨將殃及六十軍!於是匆匆告辭出來追趕自己的部隊。當夜六十軍已被直接運抵車輻山車站,並陸續渡過大運河奔向集結地。事實上,盧漢在張沖之前已往晤了李宗仁,並往晤孫連仲和于學忠,盧漢《六十軍血灑邳北》說:「我於21日上午先於部隊抵達徐州,即往見李宗仁,適副總參謀長白崇禧亦在,李宗仁告知,台兒庄東北前線吃緊……白崇禧插話說,台兒庄情況,前幾天很緊,目前已趨勢緩和。我又往晤孫連仲,孫說敵軍攻勢雖猛,但我軍打得很好,局勢已趨穩定。我到車輻山站,知于學忠指揮所設於車輻山圩,立即往晤。于學忠告知台兒庄東北第一線戰鬥吃緊,囑我集結后,趕快準備戰鬥。但對第一線潰退情況則隱而不言。」

拂曉,張沖飛馬跑過運河浮橋,前方寂靜而神秘,先頭部隊182、183師正散漫無際地向前方集結,重機槍還馱在馬上,士兵們悠然自得,像去游春,像去趕三月街, 毫無打仗的準備。張衝心急如焚,先後找到183師師長高蔭槐、182師師長安恩溥,分別勸說他們告誡部隊做好戰鬥準備,誰知竟遭到了二人的搶白:長官現在是命令我去集結,還沒命令我去打仗!張沖懷著滿腔怒火策馬飛過運河,指揮184師沿運河兩岸構築工事,併到處打聽盧漢軍長的消息,因為只有他才能制止即將上演的大悲劇!

當盧漢往晤于學忠到來時,一切都晚了,寂靜的大平原上槍炮聲驟然而起,先是

183師集結地陳瓦房、邢家樓、五聖堂,后是182師集結地蒲旺、辛庄、戴庄!原來, 當湯恩伯得知六十軍只接收其少量防線時,頓時大怒,便連夜撤去了防線,讓左翼陳養浩師向大良壁方向潰退至岔河鎮;于學忠見湯恩伯軍潰退,也急讓51軍右翼第337旅潰退至台兒庄東陶溝橋。板垣、磯谷師團連夜從這個大缺口洪水般猛撲進來!

盧漢急得直跺腳直罵娘。張沖提出由184師搶佔禹王山以便給兩師以支撐,否則, 後果不堪設想。盧漢說:「委員長已下了手諭,說台兒庄守軍池峰城師血戰之後已無戰鬥力,必須調出去整補,指令你師守衛台兒庄!並告誡說,台兒庄得失,有關國際視聽,全師打光也要守住!」看著炮火連天的戰場,張沖兩眼噴火,一咬牙帶著184師走了。

遭遇戰開始於陳瓦房。183師楊宏光旅先頭部隊潘朔端團尹國華營剛進入陳瓦房, 敵人一個搜索小隊也同時進入,並向尹營猛烈射擊,尹國華營當即死傷數十人。尹國華立即組織反擊,消滅了這股敵人並搶佔了制高點。敵人一個大隊猛撲上來遭到了尹營的猛烈抵抗,敵人退出包圍了陳瓦房,並調來七八輛坦克在村子中橫衝直撞。尚沒有打坦克經驗的滇軍便成串成串地爬上坦克用手榴彈狠砸,反被旋轉的坦克拋下來, 殺紅了眼的滇軍便抱著成捆成捆的手榴彈與敵坦克同歸於盡。團長潘朔端率一個營出小庄前來增援,在小庄外遭到敵人猛烈攔截,與敵激戰。彈盡援絕的尹營與敵人展開了血肉橫飛的白刃戰,最後全營500餘名官兵僅剩士兵陳明亮生還。陳瓦房得勝之敵移兵小庄,與前敵匯合把潘團壓向村內。激戰中,團副黃雲龍陣亡,團長潘朔端身負重傷。

同時,183師陳中書旅也在邢家樓、五聖堂與敵遭遇。陳旅長率警衛排出村聯繫接防事宜,剛到村口便與敵遭遇。敵先我開火,警衛排勇猛接仗保護旅長退回村內,敵人追至,我後續部隊也已趕上,兩軍在五聖堂殺得天昏地暗。戰至午時,陳旅長見當面之敵有些不支,便躍起揮槍沖向前沿高呼:「弟兄們,沖啊,雖死能進忠烈堂!」 全旅將士猛衝猛打,敵大亂。忽然,敵一隊騎兵從左翼繞至向我發動奇襲,陳旅長當即中彈倒地,口裡仍大喊「衝鋒」不止。副旅長馬繼武繼續指揮戰鬥,一舉奪回五聖堂,當晚陳中書旅長傷重身亡。

毫無防範的滇軍在與敵遭遇后,用血肉之軀抗擊了敵人兇猛的進攻,與敵人血戰,與敵人同歸於盡。前面的打光了,後面的又勇敢地填上去,沒有人因膽小而退卻,也沒有人因怕死而逃跑,只有戰死,只有死戰!182師董文英團長戰死,龍雲階團長戰死,楊炳麟團長負傷后,提升陳浩如繼任,陳團長又英勇戰死;183師嚴家訓團長戰死,莫肇衡團長身負重傷,在送往後方途中,堅決不過大運河,並以血衣蘸血在道旁石上書寫「壯志未酬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之後,才含怒懷恨死去!嚴家訓團連長黃人欽戰死後,身上發現一封致新婚妻子的遺書,其中寫道:「倭寇深入國土,民族危在旦夕,身為軍人,義當報國,萬一不幸,希汝另嫁,幸勿自誤」。

在《綠林中將》中,我淌著熱淚寫道:1938年4月22日,中國的司令和將軍們, 用陰謀和陽謀在台兒庄東北40平方公里的平原上導演了一出惡作劇,4萬中國軍隊遭到

4萬日本侵略軍的突然襲擊,8萬同屬於東方民族同出於元謀祖先的兩支軍隊,在魯南平原上展開了生死大拼殺。4萬手持步槍、機槍、手榴彈的滇軍,以血以肉以靈,抗擊了4萬飛機、大炮、坦克武裝起來的日軍。滇軍在遭受重大傷亡后,仍牢牢地站在大運河北岸。太陽滴下了殷紅的一滴血,悲憤地沉入西天,夜的黑幕徐徐降落,上萬名紅土高原的兒子們,生命的燭光瞬間熄滅了,一大群滇雲母親放飛的雄鷹,剎時墜落在魯南平原,他們胸前有利箭,他們背上還有毒箭!這是國恥日,還是國殤日?千古奇冤,魯南一葉,醜陋的中國人啊,豆萁相煎何太急?明天,太陽出來的時候,這裡將長滿大片紅高粱,那不就是紅高原之子的形象?再拾起那白骨敲敲,依然是叮噹作響!

生命的燭光熄滅了,復仇的怒火點燃了,這支軍隊歷來就有極強的復仇心理。下午六時,終於聽到盧漢軍長的命令:「183師傷亡過半,五聖堂、邢家樓危急,高蔭槐求救,令你部火速增援!」張沖師長猛然跳起,命令王開宇團長:「借夜幕掩護,按既定路線,悄悄接近敵人,給我往死里打,一個活的都不要!」說完便帶警衛排穿過敵人封鎖線趕到183師前沿,與楊宏光旅長約定夾擊敵人方略。稍許,敵人右側背突然槍聲大作,王開宇團如猛虎般殺入敵陣,敵人倉惶掉頭,183師乘機發起衝鋒,在兩軍夾擊下,敵人丟下大片屍體,狼狽北逃。張沖看著滿地滇軍遺體,沉痛地說:「弟兄們,這平原不比我們高原吶,一定要挖好戰壕保護好自己,我們面對的是裝備精良的敵人,光憑勇敢不行,還要多用智謀,要把仗打活啊!」

在張沖師長的啟示下,在盧漢軍長的囑咐下,楊宏光旅長設計了一場十分解恨的伏擊戰。當時,我軍決定放棄第一線陣地,那麼,第二線之東庄勢必成為敵人正面突破台兒庄的重點目標。25晚,陳開文、張仲強兩個營悄悄進入東庄前麥田中,借夜幕掩護開挖掩體,配上偽裝后便整日潛伏其間。26日,第一線與敵接仗后便有計劃後撤,傍晚,敵人升起氣球為炮兵指示目標,數十門大炮便猛烈轟擊東庄,一個小時后,東庄幾乎被夷為平地。炮擊一停,敵人以為我軍全被炸死了,上千名日軍便集群蜂擁而來,300米、200米,楊宏光旅長仍不下令,直到50米。突然,空曠的田野上一聲號鳴,剎時,平地起驚雷,復仇的火網猛然罩上敵人,敵人像甘蔗一樣被大片大片地砍倒,隨後,又是上千枚手榴彈飛向後面的敵群,敵陣變成了一片火海。猛打一陣,楊宏光旅長下令出擊,手扎白毛巾的滇軍猛衝上去,最後用刺刀解決了戰鬥。東庄伏擊戰告捷,我軍繳獲輕重機槍50餘挺,步槍700餘支,戰刀30餘把。

中流砥柱

敵人從東庄一線攻佔台兒庄的迷夢被粉碎后,便把主攻矛頭指向禹王山。以大禹的名字命名的禹王山,位於大運河東北1公里,海拔僅126米,但卻是魯南平原上惟一的制高點。敵人據有它便可控制大運河,向東,可縱深切斷隴海路直取徐州,使我軍

300里防線盡成虛構;向西側可以居高臨下之勢摧毀我六十軍台兒庄全部防線。因此, 呈V字形而立的禹王山,不但是徐州的屏障,也是台兒庄的屏障。特殊的地理位置,使禹王山成為徐州會戰第二階段的主戰場。

剛過大運河,張沖便看到了禹王山戰略地位的重要性,便向盧漢建議184師防守禹王山,但184師已被蔣介石指定防守台兒庄。在台兒庄,張沖觀察整個戰局,發現了敵人主攻矛頭的東移,又一次向盧漢提出讓184師守衛禹王山。盧漢也看到了禹王山在整個會戰中的重要性,便向孫連仲、李宗仁提出。李宗仁雖然也意識到了禹王山對保衛徐州的重要性,但卻無可奈何地說:蔣委員長正在車輻山視察,184師守衛台兒庄是他欽定的,只有等他離開,方可移兵!張沖當即意識到一個更大的危機正向六十軍逼近:184師已被一根無形的繩索捆綁起來了,敵人此時已切入禹王山縱深,損失慘重的182師已無力守衛禹王山,時間就是滇軍的生命,禹王山一失,六十軍將死無葬身之地!於是便毅然對盧漢說:「軍長,在這個戰場上,已經沒有任何人會為六十軍著想,我們必須自己為自己負責,為雲南父老鄉親負責,今夜我必須移兵禹王山, 將后老蔣怪罪下來,要殺要剮由我一個人承擔!」盧漢也深受感動:「雲鵬,我是一軍之長,哪能由你一人負責,你就帶上一個旅去增援禹王山吧!」張沖道:「現在台兒庄已失去了戰略意義,留下一個團足夠了!軍長放心,台兒庄決不會從我手裡丟失的。」當夜,張沖留下邱秉常團守衛台兒庄,便率王秉璋旅王開宇團,萬保邦旅曾澤生、楊洪元團奔向禹王山。

果不出所料,184師趕到時,與敵人血戰數日、傷亡慘重的182師剛被敵人打下禹王山。必須乘敵人立足未穩拿下禹王山!拂曉,張沖師長及時組織進攻全面奪回了禹王山。登上了禹王山,全師官兵便緊緊抱在一起,從根本上扭轉了六十軍被動挨打的局面,牢牢抓住了戰爭的主動權,不再被別人所導演,而是自己導演了這場戰爭。我來到張沖師長設於南坡頭的指揮部遺址,估計北面坡上山頂到山腳的距離,也就是三四百米,方信了「師、旅、團、營、連各指揮部之間的距離僅僅相距一百米」的記錄。這種超乎常規、出奇制勝的部署,中外戰史上實無先例,大出日本人之預料。因此,他們總是讓成噸成噸的炮彈翻過禹王山,去轟擊他們假想的184師師、旅、團指揮部去!從4月27日至5月18日,張沖師長運用他高超的軍事藝術和傑出的指揮才能,指揮我184師在禹王山這個V字形舞台上,演出了一幕幕威武雄壯的活劇,創造了一個個生龍活虎的傳奇故事。其中最精彩的有:巧借東南風飛奪禹王山;30名敢死隊員勇拔敵旗;王秉璋旅長請師長驗傷;萬保邦旅長點炮轟敵巢;神炮手巧殲潛入敵;李佐連三百傷兵雨夜大戰;游擊隊奇襲敵巢;張雲鵬計擺步炮陣……

禹王山爭奪戰之殘酷,在中外戰爭史上實屬罕見。由於特殊的地理位置使禹王山成了徐州會戰的焦點,日寇勢在必得,我軍志在死守。20日,禹王山每日都經受了敵人數千發炮彈的擂打,隨便抓起禹王山一把土,都能撿出十數塊彈片;前幾天已經掩埋的已經發黑的烈士遺體,又被炮彈重新翻出;工事被炸毀了,戰士們便壘起敵人的屍體和戰友的遺體作工事;戰前禹王山主峰尚有126米,如今只剩下124米!20個日日夜夜,禹王山經受了日寇磯谷、板垣兩個甲等機械化師團五萬餘人和偽軍劉桂堂(劉黑七)部五、六千人的輪番進攻與奇襲、強襲、偷襲。太陽每天都在爆炸,禹王山上只有靈與肉、血與火的搏殺,只有死亡與毀滅的拼殺!在這生死搏殺的20天里,184 師以陣亡官兵3568人、傷1152人為代價把戰爭之舟牢牢地系在了禹王山上。陣亡將士中,有張沖的外甥曾澤生團營長何起龍、侄子特務連班長張鎮東。而敵人之付出又是何等之慘重,據日本在《中國事變陸軍作戰史》中公布的數字稱:在和六十軍27天的作戰中,日軍共死傷12286人,其中,板垣第五師團死1281人,傷5780人;磯谷第十師團死1088人,傷4137人。按照慣例,死與傷的數字應該是倒過來的,而大部分是死在禹王山前的。

禹王山的輝煌戰績,1938年《雲南日報》曾作了大量報導。

5月5日報導:「我盧部張沖師28日晨在禹王山與敵發生猛烈激戰,戰況空前,肉搏二十餘次,殲敵千餘。」

5月7日報導:「魯南兩翼大戰最烈,三迤健兒屢敗敵軍。」

5月29日有張天虛《記張沖師長》的通訊,張沖道:「我們有活著的決心,就是要不僅完成軍人的任務,還要不誤國家才是,多活幾天,多拚死幾個敵人!我們之所以比敵人傷亡少,兩天兩夜的戰鬥,我全師傷亡不到兩三百人,而敵人(傷亡)比我們多了幾倍,就是這個緣故。我以這個師的本錢,可以穩穩的打幾個月,多拼幾個敵人。敵人是最怕死的,不探實了我們沒人,決不敢進來!昨天晚上,我們撤退下來, 因為太疏散,有幾個失了聯絡,便在散兵坑裡睡了一夜,今晨才下來,一路上還冷槍熱槍的打著下來,和敵人開玩笑,弄得他們拚命打大炮。今早一早的大炮,就是這樣打的。」

蔣介石嘉獎電道:「台兒庄盧軍長,貴部英勇奮鬥,嘉慰良深,查敵之苦困,較我尤甚,盼鼓舞所部,繼續努力,壓倒倭寇,以示國威。」

共產黨人陳庚雅,時為香港《申報》總編,當他看到美聯社、路透社報道六十軍禹王山大捷的消息后,向龍雲發來賀電:「我滇健兒,台兒庄大勝,國府嘉獎,全國崇敬。」又電道:「滇軍忠勇抗敵,奠二次台兒庄勝利之基礎,我領袖特電三次嘉獎。」

敵台5月10日在大連廣播道:「魯南戰役,我軍在禹王山攻勢受挫,進展不利,主要是在禹王山附近發現有蘇聯軍官參與指揮。」

據《浴血邳州》李圩村徐懷遠、岳邦柱等老人回憶說:「禹王山阻擊戰,中國軍隊付出了較大的代價和日軍拼搏,勇猛阻擊日軍,由於占著有利地形,多次給日軍重大打擊,日軍死傷人數大於中方一倍以上。」

而日軍所謂的傷兵又有幾個能夠生還。據《浴血邳州》邳城高君嶺說:「日軍為了減輕負擔,凡缺胳膊少腿瞎眼睛的重傷兵,都集中到「款現處」(縣衙徵稅機關) 架起木柴,潑上汽油,統統燒死,我親眼看見十幾個傷勢過重的日本兵在大火中拚命掙扎、嗥叫,最後被燒焦的情景。有的傷勢很重,扔進火里來不及叫一聲,一伸腿就沒命了,有的缺手少眼但身體還好,他們在火里滾來滾去,慘叫聲讓人撕心裂肺;有的滾出火堆想逃命,又被他們的同胞用刺刀挑進火里!

無須我去廣證博引,在禹王山戰場敵人究竟死了多少?日本軍人自會到閻王爺那兒去控訴,那是最實在不過的數字了。

後來,禹王山的戰例被蔣介石下令編為軍事教材,供學員們學習。

當蔣介石昏顛顛地把60萬精銳部隊填肥徐州戰區時,在日本天皇眼裡,一隻肥鴨彷彿正被烤熟:乘我參戰的50個師與西尾壽造大將指揮的板垣、磯谷等8個師團20萬人馬在北線膠著的當兒,由x俊六大將指揮的吉佳良輔、板田貞固等8個師團20萬人馬正悄悄從南線向徐州逼近。當日軍炸毀黃口大橋,切斷了第五戰區的重要補給線時,蔣介石方如夢初醒――日本人正實施南北夾擊,妄圖吃掉中國精銳師團!於是急令李宗仁:撤離徐州,火速突圍!

六十軍撤下火線,在邊山羊地區整編,182師、183師各編得一個團,184師編得三個團,統由副軍長兼184師師長張沖率領。來時浩浩蕩蕩的四萬滇軍,只剩下不足兩萬人回歸。然而,這支死傷慘重的滇軍,仍難擺脫被消滅的魔影。18日,傳來孫連仲的筆記命令:「接第五戰區長官李宗仁命令,著令第六十軍接收湯恩伯軍團防地九里山,保衛徐州及掩護全軍後撤。若徐州不守時,即進行游擊戰,故增撥法幣22萬元, 為你部三個月之軍餉。」顯然,這又是白崇禧們的一個大陰謀:守,借日本人之手消滅之;撤,以違抗軍令殺掉你。六十軍又一次被扎紮實實釘在了生死極限上!

「我們必須為雲南父老鄉親們負責,六十軍必須自救!我們必須堅持不把兩萬滇軍丟在這個戰場上為前提去執行這個命令!」張沖副軍長斬釘截鐵地說。

為了給六十軍留下抗日的種子,在新四軍徐州辦事處人員的幫助下,三個滇軍將領當即果斷決策:軍長盧漢率衛隊進徐州找孫連仲;趙錦雯參謀長帶領非戰鬥人員隨軍長進城;張沖副軍長率戰鬥縱隊到九里山接防。

盧漢找到了孫連仲。此時,孫連仲正換上商人便裝準備突圍,盧漢據理力爭,孫連仲只得把六十軍防守徐州的時間改為5月20日。張沖率部登上九里山,湯恩伯早已狼狽逃跑,張沖立即指揮滇軍構築工事,虛設陣地,巧妙偽裝,以金蟬脫殼計誘使板垣空耗了數千枚炮彈和炸彈。在以盧漢率領的右縱失掉聯繫之後,張沖率領的左縱千里走單騎,遇險收大炮,佯攻永城縣,智戰單城集,最後從40萬日軍的核心包圍圈中衝殺出來。

當我登上九里山時,昔日的楚河漢界依然滿山亂石、遍地灌木叢,只有主峰上那殘破的碉堡,正向我講述張沖戲弄板垣的故事。在武漢保衛戰中,張沖又率領六十軍在陽新、排市前幕阜山阻敵40多天,以「反斜面戰」「篾帽計」等重創九師團,殲滅了大量敵人,演繹了更精彩的故事,六十軍又一次成為武漢戰場的中流砥柱!

也許,今天的人們很難相信:這座一邁腿就能上去的124米的小山,當年曾經受了日寇飛機、坦克、大炮和板垣、磯谷兩個甲等師團上百次的狂暴衝擊,成為徐州大會戰的中流砥柱?然而,歷史又雄辯地證明:一大群紅土高原放飛的雄鷹,用對國家對民族的絕對忠誠,用勇敢和無畏,用血肉之軀築起了一道敵人難以逾越的鋼鐵長城!並把禹王山的名字響亮地放飛世界!誠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是也。

不經歷生死場,你走不出名利場,也很難讀懂什麼是愛國主義?如今的禹王山已長滿了森森翠柏,他們身上就奔流著滇軍穿透歷史的血脈,那不就是紅高原之子的形象?我熱烈地擁抱他們,他們也熱烈地擁抱我。我採訪張沖將軍,我和184師官兵交談,他們傳達給我的依然是壯士橫戈祖宗山的戰鬥豪情。

深深禹王山情

禹王山兩面坡上,遍布著184師官兵的墳瑩,看著這一堆堆沒於荒草中的黃土堆, 我的心被一把無形的鐵鉗夾得很疼很疼,我擺上從家鄉特意帶來的「紅河」「雲煙」

「紅塔山」「石林」「高原紅」「大理啤酒」普洱茶等名煙、名酒、名茶和宣威火腿、瀘西自杞國高原梨,還有我13年前在《邊疆文學》上發表的《血戰禹王山》,面對184師官兵的忠魂深深三鞠躬,又面對魯南平原182師、183師陣亡將士的英靈又是三鞠躬。此時,我感情之潮洪波湧起,可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遍山尋找,希望能找到一枚子彈殼,吹一支高原牧歌。然而,戰雲消退了,70年風風雨雨,戰爭的利器均化成了腳下的泥土。

在六十軍兩萬陣亡將士中,184師3568名官兵最幸運了,他們有幸碰到了一位天底下最忠誠的守墓人。老人名叫李修武,今年98歲,禹王山西麓李家圩(李圩)人。禹王山血戰時李家圩是禹王山防線中的重要支撐點,老少婦幼都轉移了,李家圩幾乎被炮火蕩平,青壯年們紛紛參加了滇軍救護隊。28歲的李修武膽量特大,他自告奮勇掩埋陣亡滇軍。老人是四集電視專題片《彝族名將張沖》編導歐洋老師介紹給我的,五年前,歐洋在拍攝專題片時專程找到並採訪過他,歐洋老師是70年來登上禹王山的第一個雲南人。從此,這位93歲的老人便在我心中耿耿於懷。我老是在想,他還在等著我嗎?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急奔李家圩,進村便打聽李修武,村民脫口便說:「村西頭大門上貼著龍抱柱瓷磚對聯那家。」我心裡便騰地升起一片驚喜!大門關著, 我順門縫一望,一位胖胖的老人正坐在大門后的涼床上沉思。是他!就是他!我推開門,撲過去便緊緊地握住老人的手就像握著滇軍親人的手。當他得知我是從雲南來的,也緊緊地握住我的手,眼圈紅紅的,眼角滴下兩滴熱淚。我也一陣激動眼裡含滿了淚花。隨後老人鬆開手,左手在我面前亮出四個指頭。我不懂啥意思,老人的大兒子李家美告訴我,僅他父親一人當年便掩埋了400多個滇軍!都是十八九歲的小夥子, 相貌堂堂的。來不及挖墓坑,冒著敵人的炮火,就著炮彈坑掩埋,一窩七八個八九個地埋。至今,70年了,老人還能說得出哪個方位埋著倆個將軍,哪個方位埋著五個大個子和兩個十六歲的小傢伙。每年清明時節,老人都要扛著鋤頭、背著紙錢到禹王山上去給滇軍修修墳,燒燒紙。年幼的女兒問他:爹,為何要燒這多紙錢?老人沉沉地說:他們的家很遠很遠,多給些錢他們才能回家呀!近些年,老人犯風濕,再也爬不上去了,但每當這時節,老人總要站在大門前拄著拐棍兒向著禹王山獃獃地凝望。在他眼裡,禹王山永遠是硝煙烈火的鏖戰,永遠是血肉橫飛的拼殺,永遠是18歲生龍活虎的滇軍,永遠是38歲的雲南戰神張沖!

後來老人的女兒給我打來電話,說老人對滇軍的祭掃曾給他帶來了很大的麻煩, 造反派說他搞封建迷信活動和崇拜國民黨,要拉他掛黑牌批鬥,老人正氣凜然地說:你們的紅袖套還是他們的鮮血染紅的,他們是打小日本的雲南人,有些才有你們這樣大呢!毛主席都說他們永垂不朽,會是國民黨?就這樣,文化大革命中老人也照樣上山,造反派拿他也無可奈何。老人已經選好墓地,就在禹王山上,他要用他永遠的28 歲,長伴他遠離故土的雲南弟兄。看著這位可親、可愛、可敬的老人,我感情的潮水在胸中波翻浪滾。這時老人嘟嘟囔囔地道:「你們雲南人是咋搞的?70年了,只有你們兩個人來過!」

不似責備,勝似責備!我的心不禁悲涼起來,因此我決心探尋兩萬滇軍將士的蹤跡。李家圩67歲的葉永華領我登上了禹王山。也許是滇軍親人們的英靈有知,把秋空

打掃得乾乾淨淨,四野格外地開明。我放開眼界,南望大運河;西望台兒庄;北望陳瓦房、五聖堂、邢家樓、蒲旺、戴庄、辛庄;東望棗莊營、趙村、古梁王城。而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大運河在靜靜地流趟,只有山丘在傻傻地站著,只有炊煙在裊裊地升著,只有無際的包穀在搖著秋聲。秋聲嘹亮,嘹亮的秋聲唱的是嘹亮的《六十軍軍歌》――我們來自雲南起義偉大的地方走過崇山峻岭開到抗日的戰場弟兄們用血肉爭取民族的解放發揚我們護國、靖國的榮光

不能任敵人橫行在我們的國土上不能任敵機在我們的領空翱翔 雲南是六十軍的故鄉

六十軍是保衛中華的武裝

我問葉永華:可聽說何處還有六十軍的墳塋?葉永華搖搖頭。然而,我卻毫不氣屢,我堅信,青山處處埋忠骨,天涯何處無芳草。兩萬滇軍將士跑不出蘇北、魯南平原,走不出蘇北、魯南人的視線。果然,一本江蘇邳州市政協編的《浴血邳州》讓我找到了滇軍陣亡將士的蹤跡。

據江溝村黃三江、孫失夫妻講:「跑反」回來時,看到江溝、賈村、五聖堂一線的戰壕里,躺滿了尚未流血的中國官兵屍體,其中一個兵還端著書本坐斃在那裡。在江溝西湖,約4畝的面積上,他倆親口點數了48具屍體,這是被鬼子的毒氣熏死的!

戴庄鄉胡立榮、王明有兩位老人回憶說:台兒庄大戰期間,在戴庄鄉勝陽山一帶,大約有兩個師的中國軍隊在頑強地阻擊敵人,可憐沿線15華里的山腰上、戰壕里躺滿了中國守軍的屍體。一些官兵身上全無槍傷,皆因中毒而死。張勝元老人在青岡山西坡見到一塊埋日軍小伍長的木牌,他拔掉木牌,刨開泥土,裡邊發現一個稻草包,裡面裝有七個中方軍人的頭顱。下邊是一個帶著鋼盔,身穿黃尼軍裝的日軍全屍,他用鋤頭勾開敵屍,下面又發現一個稻草包,同樣是七個中國軍人的頭顱!

小新莊李洪昌、宋桂增等人回憶說:戰後,日軍用群眾的傢具、農具火化千餘名死傷者。中方死亡人員遍及田野,村裡村外近4000具屍體腐爛發臭,慘不忍睹。經村人協商,全部用牲口繫上屍體的兩個腳脖子,一個一個拉到村外約兩畝地的荒地里分多次火化。

楊庄村楊奉浩、辛樹祥等人回憶說:在楊庄東北的七個山頭,雙方爭奪了21個晝夜,上百次交鋒。戰後群眾估計,中方屍體在6000具以上,從日軍火化的痕迹估算, 也在4000具左右。

戴庄鄉楊景長、張鳳坡、譚萬宗老人目睹了青岡山戰後戰場說:戰後大約1000平方米的山坡上,手榴彈的木柄彈蓋覆蓋了地表很厚一層,中方犧牲的軍隊大部分只穿上下內衣。楊景長老人發現一個死者兩手仍緊緊握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刺刀上仍有血跡。他從他的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生在雲南,死在山東。」楊景長返回時遇到了譚中河,兩人順路數了數中方屍體,從大山口數到柳樹行,1000多米的溝里溝邊,共有4100多具屍體。

據為中方帶路的人說:戰鬥中期,中方一部住在山窩村,佔領青岡山頭;日軍竊據南北戴庄。經數十次激戰,日軍奪得了山頭。中方住在祁家一帶的軍隊,成團成團地從西黃石山西頭獾口洞向北戴庄攻擊,第一次攻擊的一個團生還無幾。戰後目睹者說,在現在的310國道38號橋南側一片地里,躺著兩三千具屍體。戰後發現青岡山東側的山腰處,成堆成堆的中方屍體大都是頭向山頂躺著!這說明他們是在日軍佔領了山頭后,去奪取山頭時犧牲的。在激戰中,日軍使用了坦克。戰後,日軍坦克車印歷歷可見,且是環繞山頭攻擊的。在山上,日軍也使用了坦克,中方的戰壕里成堆的屍體是坦克車軋的。日軍使用毒氣是在戰鬥後期欲勝不能才施放的,因為有血跡的屍體已經腐爛發臭,身上無傷痕的尚未發臭,足以證明這一點。

在戴庄境內的戰鬥,前期是我守敵攻,後期是敵守我攻,前期日軍死傷大於我軍,後期日軍使用了毒氣彈,我方傷亡較大。

中方對屍體未及處理,官兵均成枯骨。當時群眾很為同情,可數量太大,無地方可埋,只好把村頭、村裡、路旁的屍體拖到江塘、官林子里;莊稼地里的屍體拖到大小溝里。此後很長一段時間,每次大雨過後,山上洪水沖刷下來的頭骨數不勝數,時間長了,便淤在低凹處的泥里……

這就是紅土高原的兒子們,這就是我的父輩弟兄!可憐大運河邊骨,儘是春閨夢裡人!我如骨哽喉。我再次點燃雲南香煙,默頌屈原《招魂》,我用嘶啞的心不斷地呼喊: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烈士們的蹤跡找到了,那他們的父兄用多年的血汗購置的槍支彈藥呢?時,六十軍的裝備冠於全國,均是從法國、比利時、捷克購買的。

戴庄鄉調查組記錄道:中日雙方戰後丟失武器彈藥無從計數。中方多為三九式、捷克式,日方多為三八式。子彈、手榴彈遍地都是,成群的外地人前來拾去炸魚。在戰後以戴庄為主的五鄉聯合抗日大檢閱會上,收繳到步槍5000支以上,輕重機槍40餘挺,均是從禹王山阻擊戰後撿到的。後來邳北、魯南各武裝派系的槍支,群眾手裡的看家槍支,我八路軍地方武裝,包括鍾輝將軍組建的南進支隊,栗培元、張明武組建的沂河支隊,17團等持有的槍支大部分都來源於此。有相當部分是從百姓手裡收繳的。當時日軍的番號是「道田四茂」,中方的番號是「六十軍」。

雲南如火群山鍛造的依天長劍,依然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我的心得到了些許安

慰。

從禹王山上下來,我又再次拜訪李修武老人。我因無固定收入,又是自費考察,

囊中羞澀,便向老人遞過去100元錢,老人卻說:「你帶在路上用。」推來送往幾個回合,我急了:「大爺,這點錢還不夠70年來您給我們滇軍燒紙的錢的零頭!等我以後寬裕了,還要給您老寄些來,像您這樣的大好人,一定能長命160歲,今後我還會來看您!」老人收下了,卻拄著兩根拐杖蹉著碎步,緩緩地穿過院子走進裡屋,又蹉著碎步出來,右手拄著拐杖,左手拄著拐杖附帶提著一個發黃的白布包袱,遞給我道:「裡頭有你們雲南人!」說話時,老人眼圈又是紅紅的。

我急忙打開包袱, 裡面竟是三本書!一本是《邳州群英譜》, 一本是《邳州攬勝》,一本是《浴血邳州》,記錄六十軍蹤跡的三本皆有,最多的當數《浴血邳州》,我把三本書小心地裝進提包,覺得好沉好沉,那是四萬滇軍的輝煌與兩萬滇軍的忠魂!

後人不是無情種

身既死兮神似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六十軍以悲壯的犧牲和輝煌的勝利打出了中華民族的威風,共和國的旗幟上有他們血染的風采。

從禹王山上下來,彷彿穿越了生死極限,我的心既超脫又格外地沉重,李修武老人的那句責問重重地壓迫著我: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不知道昨天的歷史,我們的今天就不會走得很遠!當兩萬滇軍的孤魂野鬼正在大平原上飄泊遊盪的時候,正在花前月下享受著幸福,在燈紅酒綠中享受著甜美,在陰陽界上為自己大造豪華陰宅,在高屋華堂上享受著權利的後來人,可否分給他們一分紙錢一勺羹?嚴峻的現實使我用了這尖刻的語言:李修武老人已經有三年爬不上禹王山了,兒子李家美也患了嚴重的風濕上不了山,二兒子又在外地工作,小女兒又在蘭州部隊,以後誰還來為滇軍修修墳,燒燒紙?當地人民和政府已作了如下努力:嚴禁在山上取土採石;他們在禹王山上遍栽柏樹,使這個曾一度被戰火燒得寸草不活的禹王山長年鬱鬱蔥蔥;他們正在籌劃重建禹王廟;把禹王山列入名山志。在當地人眼裡,禹王山已經成了雲南六十軍的代名詞。當我穿過李圩村時,村裡人得知我是雲南來的,便馬上說道:哦,要上禹王山去!《邳州攬勝・禹王山》寫道:抗日戰爭時期,禹王山是台兒庄大戰的制高點, 也是外圍戰場的主戰場。第五戰區把固守禹王山的任務交給了六十軍軍長盧漢,盧漢命184師師長張沖率部佔領禹王山陣地,與日軍血戰二十個晝夜,打退日軍無數次進攻,保住了禹王山陣地,殲滅日軍500(8000)餘人,王炳璋旅長負傷,何起龍營長及

300(3568)名勇士在戰鬥中壯烈犧牲。至今山上的碉堡、戰壕還依稀可見。每逢春節,附近村莊的百姓紛紛登山遊玩,俯視梁王城、鵝鴨城遺址,觀賞大運河、白灘湖的湖光山色,美不勝收,流連忘返。

六十軍的後人也不是無情種。

12年前,昭通市政協文史辦主任賀人明先生提出:因182師官兵大部分是昭通人,他希望能在禹王山樹碑一座,流芳千古。這個建議好極了,禹王山就是六十軍的形象,是唯一一座能尋得見六十軍戰鬥遺迹的山了,在這裡樹碑一座,讓兩萬滇軍英靈,在禹王的懷抱里,枕著大運河的濤聲,甜甜地做一個故鄉夢;也讓四千萬滇軍的後人有個寄託哀思的地方。賀先生的提議加上我的呼籲,是否能引起有關方面的重視,因為明年,就是兩萬滇軍將士戰死的70周年大祭!

《血戰台兒庄》上映時,雲南人皆憤憤不平:為什麼作出了巨大貢獻,取得了輝煌戰果的六十軍,竟沒有任何鏡頭?李修武老人更是憤憤不平:為什麼《血戰台兒庄》中沒給他親歷的禹王山血火燃燒的鏡頭?不用憤憤不平,也不用怨天尤人,更不要靠別人施捨鏡頭。自己的歷史自己寫,自己的英雄自己頌,六十軍的後人無孬種!瀘西名士張灼有一副題六十軍陣亡將士碑聯道:

為國殺敵臨難捐軀百戰英雄名不死白骨埋沙黃金鑄像千秋忠義凌如生

六十軍的後人就要用黃金鑄造六十軍的英雄群像,我們已經有了實實在在的行動。

21世紀初,雲南省委宣傳部、雲南省廣播電視局聯合攝製了以歐洋為編導的四集電視專題片《彝族名將張沖》。循著張沖將軍戰鬥的足跡,歐洋老師扛著攝像機跑遍了大江南北,收集了大量的史料,還自己掏出三萬元,向香港某位有心人購買了數分鐘六十軍出征時走在昆明大街上,在金馬、碧雞坊前向春城人民展示威武英姿的最珍貴的電影鏡頭。六十軍回歸故里,永遠活在家鄉親人的夢裡邊,歐洋老師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20世紀80年代初,我開始採訪、收集六十軍和張沖將軍的史料,隨著史料的不斷豐富,心中的責任感和使命感便越來越強烈:我要做這件事,我應該做這件事,我必須做這件事!不管付出多大代價,我一定要把白崇禧、湯恩伯們的陰謀揭露出來, 把六十軍蒙受的沉冤大白於天下,造一座藝術的豐碑,雕塑六十軍愛國官兵和李修武等人的英雄群象,以供後人永遠瞻仰。20餘年來,在這片聖潔的藍天下,在黃昏的晚霞中,我踽踽獨行,一邊撿拾滇軍白骨,一邊用子彈殼,吹《六十軍軍歌》,連續創作了多部小說。中篇小說《血戰禹王山》,連載於《邊疆文學》1994年第3、4兩期。當年攻打禹王山時的尖刀連連長、後任成都軍區後勤部副部長的李佐將軍讀後,寫了

《關於中篇小說「血戰禹王山」的意見》發表於《邊疆文學》1995年第1期。編者特加按語道:中篇小說《血戰禹王山》(楊永明著)在本刊今年3、4期發表后,在讀者中引起了較強烈反響。特別是一些當年參加台兒庄會戰的人士,更以親身經歷對小說中描寫的這段驚心動魄的歷史作了回顧,同時對小說創作中的一些問題也提出了具體的意見。

李佐將軍在文中寫道:「我反覆讀了中篇小說《血戰禹王山》之後,感到作者收集的資料廣泛,語彙豐富,以生動的語言,反映了第184師在抗日戰爭中保衛禹王山的實況,特別是對王秉璋旅長身負重傷,英勇殺敵,何起龍營長為國捐軀的事迹,在許多資料中都很少提到,在這篇小說中描述得比較詳細,彌補了以往發表過的一些資料的不足,是一篇紀實性戰爭文學作品和愛國主義的好教材。」李佐將軍還對白崇禧、湯恩伯陷六十軍以慘重傷亡的陰謀提出了有力證據。

以後《血戰禹王山》又在《南疆老年》《瀘西報》作了連載。

1995年第3期《紅河文學》又刊載了《勝利大突圍》。編者在卷首語中寫道:「為紀念中國抗日戰爭及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50周年,本刊特別推出楊永明同志的中篇歷史小說《勝利大突圍》,這是作者去年刊發於《邊疆文學》的歷史小說《血戰禹王山》的姊妹篇,該作對滇軍徐州大突圍的史實作了生動描寫,值得一讀。

1999年3月,我又自費由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了長篇歷史小說《綠林中將》,為張沖誕辰一百周年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六十周年獻上一份厚禮。2000年12月,由瀘西縣委書記高德明攜帶200本參加全國政協在人民大會堂舉行的「張沖誕辰一百周年紀念大會」,贈送與會者。2002年《箇舊日報》作了全文連載。在《綠林中將》中,血戰禹王山,徐州大突圍,武漢保衛戰幾乎佔了一半篇幅。

我清楚地知道,在市場經濟的今天,要把六十軍這段馳騁抗日戰場的壯麗畫卷和雲南40年歷史風雲拍攝成電視劇,關鍵是個「錢」字。黃金鑄像,談何容易?善事難辦!但兩萬生者和兩萬死者都在向我高聲呼叫,莊嚴而神聖的使命在催逼著,我已經毫無退路了。我當以一個苦行僧的執著,一個朝聖者的虔誠,以一個記者的良心,一個作家的愛心,去呼告、去化緣、去集資。

我相信:在兩萬將士如山的白骨面前沒有不會震顫的靈魂!更堅信:

六十軍的後人不是無情種!六十軍的後人無孬種!

註:原載《紅河》2007年第7期,《邊疆文學》2008年第8期。